可可脂的比例越高,做出來的巧克力就越苦,如果可可脂就是愛,那他的巧克力定然苦不堪言。只是,可可脂含量越高,巧克力也就越容易化,或許他的巧克力早在碰到舌尖之前,就已經融了也說不定。

【TOSHI】

他被老師託付了一個任務,要他刺激一下YOSHIKI,把YOSHIKI的成績拉拔起來。任務出乎意料地容易,副作用卻也驚人。YOSHIKI開始唸書了,成績突飛猛進,卻賭氣不跟他說話了。
老師看了YOSHIKI的成績進步非常滿意,送了他一盒有名的高級甜點答謝,還命中了他夢想本裡的品項,但那只夠讓他高興一個晚上。
為什麼他得拿友情去換YOSHIKI的成績呀?而且按照YOSHIKI這個進步速度,要考上眼看是沒問題了,倒是他自己岌岌可危。
開始唸書之後,YOSHIKI就不騎車了,這讓他鬆了口氣,YOSHIKI那輛車很帥,可是他不喜歡看YOSHIKI騎車,彷彿只要一發動車子,YOSHIKI就會衝到很遠很遠、他看不見的地方,再也不回來。
——要是YOSHIKI去了東京,留他一個人在這個小鎮怎麼辦?
*
這種焦慮一直跟著他上了高三,中輟生出車禍過世了,他走夜路再也不需要左顧右盼,這卻也讓他發現,即便沒有人阻撓他追YOSHIKI,他仍然沒有勇氣摘下那朵帶刺玫瑰。
他十八歲生日那天,YOSHIKI又帶著一身誘人的香氣跑到他房間來,即便開了窗,玫瑰香還是在他小小的房間裡兜晃著,鮮明、招搖,咬齧著他的心。
那天本是個溫書的日子,但YOSHIKI就像一朵待摘的花,讓他難以專心。他索性放棄唸書,倒向床鋪,跟YOSHIKI鬥起嘴來,直到欲言又止的YOSHIKI終於切入正題。
「TOSHI,我考上那間音樂大學了。」
「哇!你填第一志願那間?」他猛地起身,拉起YOSHIKI的手雙擊掌,「好厲害!恭喜你呀!」
「⋯⋯謝謝。」
但YOSHIKI的手軟軟的沒怎麼施力,臉上表情也鬱鬱寡歡,本該是令人高興的事情,YOSHIKI卻彷彿迷失了。他一下子就被那個情緒感染了,忽然害怕起來。
他沒有退路,他必須去東京。
「既然你來了,就當我的枕頭吧!」說著他趴向YOSHIKI的身體,彷彿不貼得這麼緊,人就會忽然跑掉一樣。
他的肋骨撞上了YOSHIKI的髖骨,胸口的疼是他少數抓得住的真實。
「哇!你不要直接壓上來啦!很重耶!」
「YO醬,你好硬。」
「你胡說八道些什麼。」
他稍微移動了身子,YOSHIKI的衣服被他的衣服勾起了一角,露出剛才和他相撞的髖骨,他伸手像是要搓平凸起般摩擦著那個部分,「我說真的,都是骨頭,你有沒有好好吃飯啊?」
⋯⋯好光滑啊,一般來說男生的皮膚有這麼好摸嗎?
「你幹嘛跟我媽講一樣的話?歐巴桑。」
「對不起噢!我就是歐巴桑。」他笑了出來,發覺自己猛搓對方的行為好像也很像歐巴桑,「你真的好瘦。」
「胖一點比較好嗎?」
「胖一點健康嘛!」
「喔。」
YOSHIKI的腹部好溫暖,穿透他冰涼的臉頰,逐漸痲痹他的腦袋。
嗯,真舒服⋯⋯香水好像沒有噴到這裡來呢⋯⋯聞起來是⋯⋯
他閉起眼睛細細嗅著,卻感受到胸膛有個熱物頂了上來。
咦?為什麼忽然硬了?因為我嗎?因為我壓在你身上?你喜歡被我⋯⋯壓著?
唔⋯⋯那、那可以摸一下嗎?嗯,會生氣嗎?不會?應該會吧⋯⋯會把我當成變態嗎?嗯?反正我就是變態歐巴桑嘛!
到底為什麼這麼硬?簡直跟剛才的髖骨有得比⋯⋯
他噴笑出來。
「笑屁啦!你起來啦!」YOSHIKI惱怒道。
「等一下、等一下⋯⋯啊哈哈!你讓我再講一次⋯⋯YO醬,你好硬。啊哈哈哈!」
「你給我走開!」YOSHIKI抬腿把他頂開,他翻身躺倒。
「都在唸書太久沒紓發了?來,廁所在那邊,請自便。我呢?就在這裡練習聽力,當作調音學校考試的準備⋯⋯」
YOSHIKI一聽又發作了,翻身騎到他身上,抄了枕頭就打。他的視線忍不住往下移,但那畫面實在看起來太過情色,他不禁尷尬地咬起下唇低笑,自己拿枕頭遮住臉。
「這麼嚴格,要隔著枕頭聽嗎?好,我努力看看⋯⋯嗚哇!你別隔著枕頭打,那裡是鼻子,唔⋯⋯那邊也別打,哎!YO醬⋯⋯別激動,會痛、會痛,別打⋯⋯啊哈哈哈!等一下,等一下⋯⋯我想到生日願望了!」
「是什麼?」YOSHIKI停止攻擊。
「就是在今天過完之前你都不可以再打我。」他悄悄將上半臉探出枕頭外,確保枕頭仍然嚴實地遮著視線下緣不該看的部位。
「什麼啊⋯⋯」結果YOSHIKI一把抽掉他手上的枕頭,尷尬的畫面又暴露在他眼前,「哪門子的願望。」
YOSHIKI露出了和下身毫不相稱的一臉失落,違和感讓他不禁想調戲。
「你答應了?那現在開始喔!」
「不打就不打,你笑那樣是想幹嘛⋯⋯」
他的回答是伸手呵YOSHIKI的癢。
「啊啊!」YOSHIKI驚叫閃躲起來,細瘦的身子一縮,乍看彷彿又回到了國中時期嬌小的樣子,讓他越發想捉弄。
他湊到YOSHIKI耳際,裝出電視上性感男演員的聲音說:「你就實現我的願望嘛!」
「不要現在⋯⋯」
YOSHIKI越躲,他就越追,一來一往的過程中,他發現自己的視角變成了俯視,縮在他身下的YOSHIKI衣服也被撩開了大半。
「TOSHI,不要⋯⋯」
是說,這什麼喊聲啊⋯⋯
他不禁耳根一熱,另一個地方也跟著熱了起來。
「我說真的,住手、住⋯⋯啊⋯⋯」
不是,這⋯⋯怎麼這麼可愛?太可愛了⋯⋯
他的分身翹了起來,接著整個人被滿臉通紅的YOSHIKI一腳踢下床去,腦袋還狠狠擦過了床頭櫃的抽屜把手。
「啊哈哈哈!哎!好痛,不是要實現我的願望嗎?」他躺在地上,後腦勺熱辣辣地發疼,心卻癢了起來。
要做嗎?可以做嗎?跟男生要怎麼做?不,也不用做得多徹底,就是隨便玩一下也好嘛⋯⋯
去年他把自己的生日禮物從YOSHIKI的書包裡倒出來時,跟著一起被他倒出來的那七個保險套至今依然全收在他的房間,因為YOSHIKI說什麼都不肯拿回去。現在他只要伸手拉開床頭櫃,把其中一個放到YOSHIKI面前就好了,說都不用說一句話。
但他忽然覺得手臂好麻,抬起手臂忽然變得好困難,彷彿有千斤重⋯⋯
於是他開始胡扯八道起來,但無論他開什麼話題,床上的YOSHIKI都半句話也不回。
他覺得自己猶豫了大概有一世紀那麼久,天花板都要被他盯到融化了,直到巷口的狗吠打破了寧靜。那聲音聽在他耳裡就是個嘲笑,笑他徒長了年齡,卻沒長勇氣。
他伸手捂住雙眼,腦袋不疼了,心也不癢了,他只覺得挫敗得滿胸口苦。他吸了口氣,輕聲問:「你消了嗎?」
「干你屁事!」YOSHIKI兇道。
他咽了口口水,把想說的話和根本不想聊的話題全都咽了下去,換上冷靜的口吻:「時間也不早了,我想說如果你可以出去了,我就送你到門口。」
「走啦!」
在玄關道別時,巷口的狗笑得更放肆了,他幾乎聽不見自己說了什麼。他只看見YOSHIKI嘴唇輕啟,但還沒來得及讀出話語,雙眼便失焦了。YOSHIKI的鼻子滑過他的鼻子,兩片嘴唇猛力壓了上來。
他忘了呼吸、忘了閉上眼,也來不及伸手,唇上的壓力旋即消逝,胸口被揪住的衣襟忽地一鬆,涼風吹過,當他的雙眼再次找回焦距時,YOSHIKI已經剩下一小片快速跑遠的黑影了。
他扶住門框,雙腿顫抖地蹲了下來,心跳聲蓋過了狗吠,狠狠地一下下敲擊著耳膜,臉頰刺刺麻麻的。
他忍不住伸手輕碰嘴唇,試圖模擬剛才的力度,然後把紅透了的臉埋進膝蓋裡。
他收到了許許多多十八歲生日禮物,但能讓他記一輩子的只有這一個。
*
國中歸國中,上了高中之後他的成績一直不是頂好,練團和排球部佔去了大多數的時間,然而他沒有退路,如果想上東京搞樂團他必須得考上那間調音學校,所以他現在可說是人生第一次用盡全力在讀書。
他很累,幾乎每天都是碰到床就睡著了,那天敲門聲響起時他已是半夢半醒,打開門看見YOSHIKI,他甚至一度以為那是夢。
「你忘了。」YOSHIKI一臉難過地說。
「嗯?忘了什麼?」他疑惑地看著YOSHIKI紅腫的眼睛。
上次見面是他的生日,然後⋯⋯等一下!生日!
「啊!對不起!」他焦急道,「生日快樂!對不起,在準備考試就沒注意,禮物的話⋯⋯」
他回頭搜羅房裡的東西,自然是不可能有稱得上禮物的東西,但是⋯⋯他的目光停在書櫃上。
「看我!你不要想隨便拿東西搪塞我!」
「不是,我前幾天學會了⋯⋯雖然不知道會不會成功,但可以試一試。」
「什麼意思?學會什麼?」
「你喜歡吃布丁嗎?」
*
他從書櫃抽出他的手抄食譜,領著YOSHIKI到一樓廚房,把夜燈插到流理台邊,就著微光做起布丁來。布丁很好做,比較麻煩的流程就只有過濾蛋筋而已。
在他濾蛋筋的時候,YOSHIKI一言不發地在旁邊看著,偶爾拖著步子換換姿勢,他們兩個人發出來的聲響加起來都沒有窗外深秋的風聲大。
食譜的書頁被滲進來的風吹起了十五度,露出了前一頁的幾行字,然後又落下。他望了YOSHIKI一眼,YOSHIKI正揉著不知是哭疼了還是累壞了的紅眼睛,顯然什麼也沒看見。
布丁食譜的前一頁就是情人節巧克力食譜,如果風把書吹過那一頁,或是YOSHIKI不經意地隨口一問,或許他就會告訴YOSHIKI他做巧克力的故事。只不過書頁承載了太多的自卑,秋風也推不動,所以那個故事終究只是不曾翻開的前頁,不曾啟齒的單戀。
吃了布丁之後,YOSHIKI又哭了,紅紅的眼眶滑出好多淚水,看起來好痛。
「你是故意忘記的吧?因為我吻你,你就疏遠我。」
「不是,真的不是⋯⋯之前在準備考試,你已經推甄上了沒來學校所以不知道,那個氣氛真的很緊繃,根本沒空想別的。」
「你討厭我了吧⋯⋯」
不,我喜歡你,不只是朋友的喜歡。
他張嘴,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那眼淚他看得跟著鼻酸,於是抿起唇,四處找衛生紙替YOSHIKI擦眼淚,只是一點效果也沒有,眼淚還是一滴接著一滴。
他覺得自己好沒用,為什麼沒本事讓YOSHIKI別哭呢?
放下衛生紙,他的視線順著YOSHIKI的淚滴從紅腫的眼睛往下滑,落在唇上,他盯著唇上的那滴淚,然後淚水落到了地上,但他仍盯著YOSHIKI的唇⋯⋯他終於湊上臉去。
不管你在難過什麼,現在都給我立刻忘掉。
YOSHIKI的淚水落在他的舌尖,又從他的舌尖滑進了YOSHIKI嘴裡,他的舌頭往淚水消失的方向追去,滑過齒貝⋯⋯
舌尖相碰的那瞬間,YOSHIKI從胸膛把他推開。
「生日快樂。」他發現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沙啞。
他壓抑著心跳,認真地一吸一吐。YOSHIKI的雙手仍停在他的胸上,他的心跳全暴露在對方掌中。逆光讓他幾乎看不見YOSHIKI的表情,但淚水似乎停了。
「還好嗎?」他問。
「謝謝招待。」YOSHIKI飛快地說,聲音全含在嘴裡,彷彿嘴巴要是不小心張得太開,剛才的吻就會飛走似地。
他不禁低頭笑了起來,淚水的苦味散了去,一抹甜在舌尖化開。
*
下一次見到YOSHIKI時,YOSHIKI一個人坐在學校車棚裡的欄杆上,散發著迷人的憂鬱氣息。
「你找我啊?」
「載我。不要直接回家,隨便去哪裡繞繞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沒。」
他偏過頭觀察著YOSHIKI的表情,聞到了襯衫散發出來的淡淡香菸味,心中忽地響起了聖子醬的曲子。
初戀的人就是要帶去海邊嘛!
「走,帶你去看海,看海心情就好了。」
他讓YOSHIKI坐上單車後座,往夕陽的方向騎去。瞇著眼睛在刺眼紅光中辨別道路的同時,他不禁尋思,如果離開這個小地方,他是不是就會看明白了呢?他想要這個人,究竟只是因為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小鎮裡只有YOSHIKI在,還是因為茫茫人海中,能在他眼裡亮起來的始終就只有一個人。
「你畢業後打算怎麼樣?」YOSHIKI的聲音從他背後透過來。
他停下車,發覺走到地平線邊的夕陽下滑得好快,他意識到這或許就是最後一次。於是他轉頭看向那個比太陽還耀眼的人兒,終於說出口:「我想去東京搞樂團。你要一起嗎?我還想繼續唱你寫的歌。」
不知道是飛機劃過空中的聲響蓋過了YOSHIKI的回答,還是YOSHIKI一直沒有說話。在那片轟隆的靜默中,他盯著YOSHIKI的鬢角,不自覺地越靠越近,然後嘴唇碰上了YOSHIKI的右耳上緣,輕輕地吸吮著。
這一次,YOSHIKI沒有躲開。
看著YOSHIKI的耳朵染上了不知道是夕陽的紅還是體熱的紅,他開心地咧開嘴,兩顆虎牙探出頭來咬住下唇,他加速踩起踏板往海邊飆去。
他只是個看見閃亮亮的寶物就不願放手的大孩子,直到很久以後他才會知道,是他年少輕狂的一句邀約,給了總在追求死亡的迷惘少年一個未來。
*
十二月底的沙灘冷得要命,但YOSHIKI卻像瘋子一樣扔了鞋子就開始跑。
「TOSHI!衝啊!」
「啊,你別跑那麼快,等等我啊⋯⋯」他手忙腳亂地試圖把腳踏車停好。
「衝啊!TOSHI——」
YOSHIKI一下子就跑了好遠,他望著那個快速縮小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他曾經擔心YOSHIKI會拋下他一個人衝去天涯海角,現在終於釋懷了,因為儘管這個人向前跑的時候從來不回頭,嘴裡喊的卻永遠都是他的名字。
YOSHIKI忽然轉身,舌頭往嘴角一舔,對他說了句話,但風帶走了聲音。
「我喜歡你⋯⋯」
 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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