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篇請搭配Queen的〈波西米亞狂想曲〉食用。2017年Toshl的生日演唱會說:「這首是Yoshiki在鋼琴Solo彈過的曲子,今天想唱唱看。」後來,2018新年場、名古屋DS、2019新年場他又陸續唱了好幾回。
【YOSHIKI】
自從發生那件事後,整整一個月他都沒臉再去TOSHI家一次,但他瞞著母親跑去百貨公司替自己買了人生第一罐香水,當作十一月給自己的生日禮物。
他當然知道沒有人的襪子是香的,也不是打算把香水噴腳上,更知道TOSHI只是捉弄他,但他就是無法不在意。
而且TOSHI的鼻子靈,這他從小就知道,所以從香水下手絕對沒錯。
為了避開人潮,那天他是翹課去的,穿著被他改成長版的不良少年制服,揹著寫滿髒話的書包,一個人站在百貨公司櫃檯前猶豫好久。店員全都用驚懼的眼神偷瞄,沒一個敢上來服務,彷彿他會隨時抽出棒球棍來砸店似地,其中一人甚至把手擱在電話旁,根本已經準備好要報警。
他只能一個人煩惱。
應該是女用香水才會吸引男性吧?但女用香水會適合我嗎?
考慮那麼多也沒用,於是他打開樣品一瓶一瓶聞了起來,從此開啟了新世界,最後選了帶著玫瑰香氣的香水。
*
他生日那天是週日,暴走族的朋友們幫他辦了一個盛大的派對,他事先問過TOSHI來不來,但TOSHI猶豫了好久,一直沒有給他正面答覆。雖然不知道TOSHI會不會出現,生日那天他還是噴上香水,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噴香水。
「哦?小哥,開始用香水啦?長大了呢!」在牛郎店工作的大哥哥說,「你大概不缺錢,不過有興趣的話可以來我們店裡做做看,我們老闆鐵定喜歡你,你這一型很受女孩子歡迎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女孩子看他的眼神他見多了,只是從沒見過TOSHI用那種眼神看他。TOSHI看他的眼神,就是在看朋友。有趣的事情一定分享,但真心話不一定說的那種朋友。
想了就煩!
「喝酒嗎?」
「晚點吧!我在等人。」
他想起以前朋友問他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,他說安靜的。後來才發現,他只是喜歡被女生圍繞的感覺,根本不喜歡女生,所以當然越安靜越好,而他真正喜歡的那傢伙分明吵得要命。
平常吵得要命,重要的日子卻又不現身。
他足足等了兩個小時,現場半數人都醉了,他還是滴酒未沾,然後終於有人告訴他後門有個三分頭的男生找他。
他把菸換到左手,右手推開後門,TOSHI雙手遞出一個提袋,露出虎牙可愛地笑著。
「生日快樂!」
那晚TOSHI穿了件襯衫,看起來似乎有燙過,這讓他有點意外,因為TOSHI的制服從來不燙。
「你來了!要進來嗎?現在在播QUEEN的歌喔!今天的歌單都是我專屬的。」他接過提袋。
「嗯!我聽見了,〈波西米亞狂想曲〉對吧?我也很喜歡這首歌。不過我還是不要進去好了,回去聞到菸味我爸媽會不高興。」
「噢!」他立刻熄掉牆壁後面那隻手上的菸,在TOSHI看見之前偷偷鬆開指頭扔掉。
「那我先走了!明天見。」
「TOSHI⋯⋯」
「嗯?」
「沒什麼,明天見。」
TOSHI走了兩步,然後回過頭,「對了,YO醬。」
「嗯?」
「玫瑰的香味很適合你。」
儘管那天TOSHI沒有進來,但數十年後,TOSHI依然經常為他唱那首〈波西米亞狂想曲〉。
*
高二尾聲的重頭戲自然非情人節莫屬,今年的情人節是週一,前一天正好是他們的練團日。他一抵達就看見TOSHI像隻小狗一樣一臉幸福地蹲在門外,冬天太陽照下來的角度正好逆光,他一度覺得他看見TOSHI背後搖個不停的尾巴。
「你幹嘛一個人蹲在這裡?」
「練團室裡禁止飲食。」TOSHI滿嘴食物模糊地說,嚼了嚼吞下去後又輪流吸吮起留在食指和拇指上的巧克力渣。
「那是巧克力?」
「嗯,超好吃的巧克力!昨天提前收到的情人節禮物,手工的唷!學姊送我的。」TOSHI一臉陶醉地說,又把另一顆巧克裡送入口中,然後舔起無名指。
「哪個學姊?」
「三年級的英文女神,她昨天幫我補英文。」
「補英文⋯⋯在哪?」他脫口而出,就怕TOSHI回答在誰的家裡。
「中村屋,還被老闆娘笑說我們是去約會。」
「不是約會嗎?」
他大概知道TOSHI說的是何許人,他只聽過名字和遠遠看過,畢竟成績好的乖乖牌通常都不在他的朋友圈裡。不過他記得那個學姊的氣質很好,手也很漂亮,彈起鋼琴鐵定很美。
跟我這種整天打架又是瘀青又是結痂的手比,TOSHI肯定喜歡那種的吧?
「不是約會啦!她可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喔!大家都只知道她是英文女神,但她也是救球女神——」
夠了,不要再說了!
「——受傷之前她是女排校隊的,上次來看我們二年級的球賽才說上話,因為她也喜歡搖滾所以一下子就聊起來了⋯⋯啊,我下週末還要去她家聽KISS的新專輯,要一起去嗎?」
啊!果然是已經可以去家裡的關係!
「我有鋼琴課。」他悶悶地說。
「啊,對,我忘了,抱歉噢!」
他沒說話。
「不吃嗎?很好吃喔!一口應該沒問題吧?」TOSHI邊吃邊笑著說,「會做甜點的人好厲害喔!不知道可不可以請她教我⋯⋯」
他搖了搖頭,不知道要從哪裡接話,他對料理沒多大興趣。
為什麼TOSHI偏偏都喜歡一些我沒有興趣的事情?而且TOSHI的交友圈一直很令人生氣,又是老師、又是學姊,上一個女友也是學姊。難道TOSHI喜歡年長的?這次也是嗎?
他偏偏就比TOSHI小一個月。
還有一件事令他十分在意,那個學姊實在長得太像「Candies少女組」裡TOSHI最喜歡的那名成員了。
他沒有問TOSHI那個巧克力到底是義理還是本命,他問不出口,更沒有勇氣把自己藏在身後的巧克力送出去。
*
情人節當天,他的人氣依然很旺,從早上出門前到晚上回家後都有人來送巧克力,這也使得他一直找不到時間去見TOSHI。到了傍晚,他才穿上黑外套、覆上兜帽,把臉藏在陰影中,溜出家裡,一面祈禱路上不要被女生攔下來。
他按下TOSHI家的門鈴,沒過多久,便聽見TOSHI那種故作鎮定卻按耐不住急切的腳步聲朝門口靠近。
哼!在期待誰來送巧克力啊?昨天不是已經吃了學姊的了嗎?花心!
開門時,TOSHI驚訝了一瞬間,但很快便掩去臉上的表情。
「唷!大忙人,情人節怎麼有空來找我?」
他瞪了TOSHI一眼,遞出提袋。「送你。」
「YO醬送我巧克力?」TOSHI一臉玩味地笑起來,「來,順便喊一聲『我喜歡你了!』來聽聽。」
「別人送我的啦!我又不能吃那麼多。」
「只收到一盒?」TOSHI噘起嘴,搖搖手中的巧克力說,「怎麼可能?光我們班就有三個人送你,隔壁還班有兩個⋯⋯」
「其他的分給別人了啦!你打聽這個做什麼啦!」
「她們委託我送啊!」
「那怎麼沒看到你送我?」
「我都跟她們說心意一定要親手直接給,愛嘛!就是要直球才好呀!」TOSHI說著,不知道在想些什麼,一臉幸福地笑了起來,「你知道,就是那種砰地直接打中心臟的感覺,雖然很用力,卻又軟綿綿、暖呼呼的,覺得『啊啊!我被擊中了!』那種感覺⋯⋯」TOSHI一面說一面裝模作樣地按著胸口往後仰,一震一震地後退兩步,「不覺得很棒嗎?」
什麼啊?喜歡直球⋯⋯但我是男的,難道還能跟你告白?
「怎麼樣?你今天有被擊中嗎?」TOSHI帶著濃濃的笑意看向他。
就那個笑容,他一瞬間全然理解剛才TOSHI的比喻,他伸手過去搶回剛才給TOSHI的巧克力,往TOSHI胸口砸去。
「看你喜歡才買給你的啦!」
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跑進了夜色中,反正等TOSHI拆開包裝就會知道,那個是不搭三小時車去東京市區就買不到的高級巧克力,也是TOSHI那本剪貼簿裡被畫了最多愛心的一張剪報。
*
巧克力是送出去了,但專輯的事情還是令他吃味,於是隔天白天他翹了課,一早就在唱片行門口坐著等到開門,立刻買了那張專輯。下午他衝去學校,在走廊上攔住TOSHI,也不管對方急著去上體育課,硬是把人堵下來。
「TOSHI!專輯我買了!你今晚就來我家聽吧!」
「咦?你也買了?那我週末聽完禮拜一中午到你班裡跟你交換心得!」TOSHI開心地說,然後想了一下,「還是頂樓?還是逃生梯?我不知道你上高中之後都在哪吃,去年去過你班上幾次他們都說你翹課出去了⋯⋯」
我們有這麼久沒一起吃午餐了啊?
上了高中之後,因為輟學的朋友很多都上夜班,他索性改成白天去見,高一下也重新開始上鋼琴課,深夜還有暴走族聚會,加上他在校外人緣好,經常有人打架找他去調停⋯⋯時間排得滿滿的,也因為練團都會見到TOSHI,才沒注意到已經很久沒有一起吃飯了。
「你今天晚上直接來我家聽就好啦!」
「啊,可是今天晚上學姊還要幫我補英文。」
「又是學姊!」他不滿道,出了口才發覺自己語氣太重了。
TOSHI眨了眨眼,疑惑地看著他幾秒,然後鐘響了。
「啊,我得走了,我要負責帶操。我們再約吧!」
可惡!
*
他已經很久沒唸書了,國中的時候成績數一數二,上了高中之後卻一直是全校最後一名。
不就是英文嗎?有什麼了不起!什麼英文女神⋯⋯
他從櫃子裡翻出領到之後就沒動過的課本,開始發奮圖強。他就是要讓自己英文夠強,強到讓TOSHI刮目相看,或許還能用教英文當藉口約TOSHI來家裡。
以前他找TOSHI來家裡TOSHI都會來,上了高中之後,車隊的人依然常來他家裡,TOSHI倒是漸漸不來了,每次都以練球和唸書為由拒絕,他覺得實際上根本不是這樣,他可以從TOSHI看他朋友的眼神中看見懼色。
幹嘛啊?難道我還會讓他們欺負你嗎?
他特地打聽了下次英文小考的日子,那天一早就乖乖進教室沒鬧事,同班同學都嚇了一跳。考完一下課,他馬上拿著滿分的考卷興高采烈地衝去找TOSHI,TOSHI正搬著一疊作業要去辦公室。
「TOSHI、TOSHI!我英文滿分!」他秀出考卷。
「哇!好厲害!你什麼時候開始讀書了?」
「我只要想做,沒什麼事難得倒我。」
「不愧是YO醬!」TOSHI笑著說。這時有本作業滑了下去,他接住那本作業,TOSHI繼續說:「如果是你的話,一定還可以更厲害。」
「什麼意思?都滿分了還要怎樣?」他把作業放回那疊的最上方。
「謝謝。我得把這疊作業端去給老師,先走啦!」TOSHI說著轉身,又回頭說,「你一定還可以更、更厲害唷!」
「什麼意思啦!」
TOSHI轉過身來倒著走,邊走邊繼續重複著:「更、更、更厲害!更、更、更、更厲害!」
「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啦!」他對著走廊盡頭叫道。
TOSHI揚起下巴倒著走的身影一直停留在他腦中,那疊厚重的作業簿在TOSHI手裡彷彿一窩白鴿,只要雙手一撒,
就會全數展翅飛向空中、飛出館山、飛向世界各地。
*
英文是考贏了,他們卻一直沒約成,期末考逼近,TOSHI說要唸書時聽起來也是真的要唸書,那次去學姊家聽專輯似乎是TOSHI考前最後一次娛樂。
緊接著又發生一件令他怒火中燒的事情。
練完團,回家路上,TOSHI對他說:「你要不要⋯⋯再拼一下?」
「你在說什麼?」
「就是至少把成績弄到可以畢業,不管升學還是找工作都可以比較順利⋯⋯」
「不想思考那麼遠的事情啦!」
「老師看你可以把一下子把英文成績弄到那麼好就知道你很聰明,今年的升級算是勉強點頭通過了,但明年如果成績不好一點,很難畢業啊⋯⋯把成績弄好點老師也比較好對你的出席時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嘛!」
今年的升級?點頭通過?期末考根本還沒考這個人就知道了?
「等一下,你去說情了?誰讓你去說情了!」他怒道。
「跟老師聊天恰巧提到的,老師也擔心你的出席時數啊,但我想你要練琴還有那裡要去,出席時數大概上不來,所以才稍微探一下口風,老師說你只要下學期開始每科都考到這個數字,就絕對沒人敢說什麼⋯⋯」
TOSHI比了個數字,但他根本沒看,只一心想著TOSHI用「那裡」來描述他的暴走族聚會,彷彿那是什麼說出口就會弄髒嘴的詞一樣。
「⋯⋯知道吧?你的高中文憑要有,音樂大學才會收,老師說你想進的那間很嚴的。」
「不要在那邊『老師說』了!我的成績不要你管!」他覺得丟臉死了,他的成績居然要這個人去幫他向那些他瞧不起的老師說情。
「啊,對了,老師還給了我這張傳單,有個YAMAHA的比賽⋯⋯」
「你滾!你現在就給我滾!我不要聽你說話!」
從那天起,他和所有國中朋友和暴走族朋友告別,不再參加深夜聚會,也不讓任何人進他家閒晃,一個人閉關讀書。
他要把成績搞到誰都不敢對他的出席時數放半個屁!
*
他估計他最要好的兩個死黨大概就是拿借車當藉口,想邀他回去參加聚會。
「你成績不是夠好了嗎?用得著做到這種地步嗎?上次英文滿分耶!車隊裡誰考過這種成績?」他在車隊裡最好的朋友一臉誇張的表情說。
「你該不會是為了你小男朋友才這樣的吧?」國中同校後來輟學的死黨笑著問。
「放屁!要借車拿去,少在那邊五四三。」他說,但那兩個人沒放棄。
「誰?你說樂團裡那個打排球的嗎?我們是不是在小倉門口看過好幾次?」
「就那個!名字我忘了,我們國中的時候那小子幹過學生會長,還用這個光環搶了我朋友的女友,你看人家直的呢!你在這邊肖想有啥用啊?」
「誰肖想了!那時候明明就是那女生自己來黏他的,他還來我家躲過人,而且TOSHI以前是當幹部,不是會長⋯⋯」他解釋,但看他們沒人在聽,於是抱胸問:「你們到底是來借車的還是來幹嘛的?」
「總之約來一起騎車嘛!你來他也來,這不就得了?兩個一起讀書多無趣,一起騎車才好啊!腰貼著背⋯⋯」
「約不到吧?哎!我認真說,你生字別背了,趁早放棄那傢伙吧!人家好學生看得上你嗎?他看上的也就是你家的錢吧?」
「喂!說什麼呢你!嘴巴放乾淨一點!」他忍不住提高音量。
「我沒要說誰壞話,我這個人就是比較現實,全校就你家有錢買鼓,他想玩團不跟你跟誰啊?我以前一直沒跟你說,他當初找你們那個舊主唱入團的時候,就是因為看上那小子家裡有音箱。你大少爺不懂錢,人家可算得精了,跟你組團我看也是同一個道理。你在這裡裝乖背生字人家也不見得會多看你一眼,小哥醒醒吧!我昨天招了兩個妹子入隊,可愛得很,晚點她們要來打招呼,你也過來看看吧!這是為了你好!」
「喂喂!你先別把話說死,要是人家想來還是可以約來騎車啊!以後考前借個筆記背背公式啥的,多考個十幾分也好啊!省得被我爸鞭。」
「鑰匙在這,閉上嘴巴車拿去!你們再多說一句就給我騎去海裡不要回來了!」說完他甩上大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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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那個學姊畢業,他都沒聽說TOSHI跟誰交往,四月他們升上高三,他才放下心來。這下好了,總算沒有年上的女生了吧?
那個YAMAHA的比賽他們後來還是參加了,即便那是他最討厭的老師給他們的傳單。但也因為他和TOSHI在比賽裡雙雙得了獎,他沒辦法說他不感激那位老師,於是暫時和老師們達成和平協議。
高三他轉了文組,繼續以鋼琴家為志向,以音樂大學為目標,成績也一路攀升至全校前百名,甚至贏過了TOSHI。
就像去年的這個時候他身高超越TOSHI一樣,他只開心了一週就又鬱悶起來了。以前他們常比短跑成績,但現在他不上體育課,所以也沒有短跑成績可以比了,而且他現在比TOSHI高,身高就已經佔了便宜還有什麼好比的?
他覺得好無聊,身高贏了、成績也贏了⋯⋯但他還是覺得自己有哪裡輸給了TOSHI。
音樂大學的考試一天一天逼近,他卻一天一天覺得迷失。他的確想當鋼琴家,但難道高三校慶就是他最後一次打鼓了嗎?只彈琴不打鼓的他,就像是閉著一隻眼睛走路,怎麼也走不直。
校慶後,沒時間打鼓的他,憤怒一天一天累積,但暴走族聚會他也再沒回去過,因為在他閉關讀書的期間,那兩個借他的車出去騎的死黨一個死了、一個成了植物人,而他對他們講的最後一句話居然是:「你們再多說一句就給我騎去海裡不要回來了!」
他們沒有騎去海裡,卻真的一句也沒辦法再多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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