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年的羈絆是心上插了一把日本刀,斜斜從胸口劃開一個X,如同《Vanishing Vision》的封面。一刀是他往自己身上劃的,另一刀是TOSHI劃的,而同樣的傷痕,TOSHI胸前也有一個。
 
【TOSHI】
決斷關係很簡單,難的是重新開始。
在最冷的季節回到日本,本該隨著春芽一同展開新生的他,卻發覺自己依然困在陰暗潮濕的土壤中,不知道春天的方向在哪一邊。
受害者對Home of Heart的訴訟最後以和解收場,然而他名下實際上歸HOH管的網站都還持續營運,他無權制止或收回權利,也就是說可能會有不知情的新受害者買下他和MASAYA合作的舊專輯,讓錢流入不良用途,所以他必須寫書說明整個陷阱,以及他一路深陷的故事。
那是他的責任,卻也是個近乎自毀的過程。他以為破產、離婚、「告別過去」演唱會,以及訴訟等一切塵埃落定他就能無事一身輕向前走,然而當他開始往記憶裡翻找,挖掘每一塊骯髒又尖銳的碎片,他才發覺自己被刮得柔腸寸斷,甚至幾度惱羞成怒跟律師大吵,抑或把借宿的友人別宅破壞得滿目瘡痍。他每每在乾掉的淚痕與殘骸中醒來,責怪自己太過情緒化,只是再次定睛細看過去的資料,比起扯爛文件,他更想把自己撕碎。原先預定二月出版的書一再延遲,最後他只能讓出版社掛上無限延期的公告。
是在那個時候,他接到了YOSHIKI從洛城打來的電話。
「TOSHI,我想開始安排主音錄製了,你最快什麼時候有空?」
他閉上眼睛笑了,「好,我明天就去。」
「啊?明天?」YOSHIKI愣了下,笑了起來,「不不,我是說洛城喔!不是東京還大阪啥的,連線錄音果然還是不方便呢!都要回放才知道錄得怎樣,現場聽都會延遲⋯⋯」
「嗯,無論哪裡我都去。」他往椅背倒去,全身肌肉放鬆下來,痠痛在肌膚底下悄悄擴散,他這才意識到整理出書資料的自己有多緊繃。
「啊啊,還有你的經紀方,和我那邊更新一下聯絡方式吧?要是東西寄到以前的地方就糟了⋯⋯」
YOSHIKI還說了好多話,但無論是重要的還是不重要的,都被他當成了床邊故事傻笑著聽,他覺得自己像個從水溝裡被撈起的破布娃娃,只願忘記世界的遼闊⋯⋯只求一個主人帶走⋯⋯
但轉身離開從來不能解決問題,被拋諸腦後的一切終究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找上門來。
*
YOSHIKI向美籍朋友借了一間閒置的度假小屋,給他當作錄音期間的落腳處,律師和心理醫生也支持他出國散心,於是他在那裡住了三個多月,度過了剩餘的春天,或許是洛城比日本乾燥得多的空氣,讓他暫時忘記了淚水。
這天深夜,他錄完音回到家,卻發現屋裡亂成一團。天花板的燈幾乎全被扯了下來,沙發被割爛了,棉絮散得滿桌滿地,原先放在桌上櫃裡的東西全被砸到了地面,電子產品無一例外被摔爛。廚房的餐具則被搜刮一空,刀子插得到處都是,看起來怵目驚心。
他巡視一圈,心沉了下來。
手機響了,是YOSHIKI,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起來,畢竟錄音工作正如火如荼地進行,很可能是重要的事。
「喂?」
一陣窸窣後,電話裡傳來YOSHIKI輕鬆又帶點玩鬧的聲音:「喂?喂喂?TOSHI、TOSHI我看到一個很棒的東西喔!你看看你喜不喜歡⋯⋯咦?TOSHI你在哪呀?我看不見。」
「我剛到家,嗯?什麼意思?」
「喂喂?你的螢幕壞了嗎?誒,不是螢幕,那個叫什麼⋯⋯眼鏡?不對,鏡⋯⋯鏡頭!」
他疑惑地拿開手機,看見YOSHIKI的臉出現在螢幕上,「喔,是視訊啊?」
「啊,看到了看到了!你那邊怎麼那麼暗?你要睡了?」
「還沒,不過現在有點⋯⋯」他猶豫著,借來的屋子變成這樣YOSHIKI總得知道的,但在那之前,如果他可以先把「那個」處理掉就好了,唯獨那一部分他不想讓YOSHIKI看見。
「啊,逆光了,TOSHI你變全黑了,好可怕唷!」
「我轉一下,」他邊說邊在殘骸裡試圖移動,「那個,YOSHIKI,我現在有點不方便⋯⋯哎唷!」他踩到一個不明斜面,失去重心跌進殘骸中,手機也掉了。
「嗚哇!好大聲,誒?怎麼了?發生什麼事了?TOSHI!」YOSHIKI的聲音從手機中傳來,但昏暗的光線中地上又都是東西,他一時之間找不到手機。
「只是絆了一下,沒事,不過手機不知道掉哪去了。」
「TOSHI,那個是燈嗎?看起來好像快要掉下來了,你那裡還好嗎?」
他根據聲音來源估算了一下,總算翻出手機來,他一邊拿起手機一邊說:「YOSHIKI,我現在有點事情要處理,如果不是太急的事,我晚點回電給你可以嗎?」
不過他還沒說完,YOSHIKI就驚叫起來:「嗚哇!等一下,你後面、後面——」
他以為後面有人,於是急急轉身,結果頭撞上旁邊傾斜扭曲的書架,上面的東西啪啦啪啦地滑落,好險他後面沒有什麼,只是壁紙被撕下來一大片而已。
「TOSHI,遭小偷了嗎?」YOSHIKI的語氣變認真了,從畫面上可以看出YOSHIKI站了起來,並且正在移動,「到底發生什麼事了?你人還好嗎?」
「就是有點被破壞了⋯⋯」他吞吐道,「我也剛到家,還在了解狀況,我晚一點再跟你說⋯⋯」
「不不,你別亂跑,我現在立刻過去!」
「我⋯⋯」
「我現在立刻帶人過去!馬上就到,你小心點!」說完YOSHIKI便掛斷電話。
他嘆了口氣。
*
他的住處距離YOSHIKI家並不遠,但YOSHIKI只花了不到平時一半的時間就到了,途中不知道吃了幾張超速和闖紅燈罰單。幾分鐘後,數個高大壯碩的保鏢也陸續抵達。
「唔噢!天哪!這真的很過分,到底是什麼人啊?」YOSHIKI進門之後先是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,然後才到處查看慘況。這會兒拎起了他的筆電,本來就快分家的螢幕和鍵盤就這麼解體了,「啊!抱歉抱歉!」
「沒關係,反正⋯⋯嗯,沒有存什麼重要資料⋯⋯」他說,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說「沒關係」,因為房子裡的東西都是YOSHIKI的朋友的,而他的個人物品則都是YOSHIKI給的。
「到底是誰⋯⋯這遠遠超出附近青少年惡作劇的程度,也不像酒後胡鬧⋯⋯」YOSHIKI把房子裡每個開關都撥了兩下,終於找到唯一一個會亮的燈。
「嗯,我擔心是⋯⋯」
燈亮之後,牆上難看的麥克筆跡讓兩人同時噤聲,上面寫著:「YOU KILLED HIDE」。
他別開目光,這就是他不希望YOSHIKI過來的原因。
 
【YOSHIKI】
他愣住,終於明白為什麼五月二日築地本願寺的HIDE十三回法事TOSHI說什麼都不願意參加了。
他以為TOSHI的心理狀況好多了,以為TOSHI只是不是不好意思借飛機票錢、不想面被媒體糾纏,還一直用可以見到老友、見到歌迷來說服TOSHI。
原來你怕的,是歌迷嗎?
那個曾經說過比起瞪人吼人更想衝過去一個一個擁抱歌迷的你。
「是黑粉啊⋯⋯」他喃喃道。
「抱歉。」TOSHI垂下眼皮。
「不,我才應該道歉,不知道消息是怎麼傳出去的,應該沒有人知道你住在這裡才對⋯⋯」他焦慮地撥弄著外露的電線,直到保鏢怕他觸電上前制止。
「我的MIXI網誌是有寫我在洛城錄音⋯⋯」
「啊,我錄音室的位置是公開的,所以是被跟蹤嗎?那我之後派人⋯⋯不,這裡不能住了,這樣太可怕了,要是那時候你在家怎麼辦?」
「其實之前在日本就被跟蹤過,騷擾郵件也一直沒停,昨天也有收到,我不知道是不是同樣的人,但⋯⋯」TOSHI看了牆壁一眼,「顯然他們的意見一致。」
「沒那回事。」他說,一把攬過TOSHI的肩,讓兩人都背對牆壁,然後把燈關了。
「對不起,只是錄個音也把麻煩一起帶來了。」黑暗中,TOSHI輕聲說,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不,這根本不是你的錯⋯⋯」他氣憤道,「HIDE要是知道有人做這種事,鐵定也會大發脾氣的⋯⋯」
「也請幫我跟屋主說聲抱歉,還有⋯⋯真的對不起,從以前就一直⋯⋯很多事情⋯⋯」
他張口,但就跟很久、很久以前一樣,依然不知道拿什麼話安慰TOSHI。那從來都不是他的專長,他看過PATA讓TOSHI卸下緊繃的表情安心地笑,看過TAIJI讓TOSHI兩眼盈滿感動的淚水,也看過HIDE讓TOSHI噗哧一笑抹去眼淚,然而他的擁抱從來都只換得到TOSHI逞強的微笑。彷彿安慰TOSHI是個全天下都會、再簡單不過的魔法,只有他一個人辦不到。
「你來住我家吧!」他說。
「誒?這樣好嗎?這樣會不會太打擾你?」TOSHI驚訝地抬頭。
「讓那些人衝著我來吧!把我殺了他們就沒有專輯了。」他忿忿道。
「不不不,別開玩笑,這樣子你太危險了。」
「我家的保全沒問題,說起來這其實是我的錯,因為忽然決定要錄主音,住宿安排得有點急,沒有考慮到你的安全⋯⋯總之,來住我家吧!比飯店安全,我家有客房,我再讓他們護送我們進出錄音室⋯⋯」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變小,他發覺他不是很確定TOSHI每天工作結束後還會不會想和他待在一起,畢竟他們從很久以前就清楚知道彼此的生活習慣差距有多大。
「如果你不介意的話,就先謝謝了。」TOSHI對他鞠躬。
「現在就走吧!」
「嗯。」TOSHI進房間收拾東西,但沒兩下就探出頭來,「雖然不太好意思,但可能還有一件事要麻煩你。」
「怎麼了?」他跟著進房間。
TOSHI把手機光源打向衣櫥,裡面的衣服全被劃破了,放襪子和內褲的抽屜也被清空,接著他們發現那些全都在馬桶裡,跟冰箱好幾罐被擠空的調味料一起。
他重重噴了鼻息,拉著TOSHI的臂膀就往外走:「別看了,走吧!」
 
【TOSHI】
「無論發生什麼事情,我們都一起處理。」
上車前,YOSHIKI歪著身子,一手拄著腰,站在車門旁邊這樣對他說。月光灑在YOSHIKI的臉上,他永遠忘不了這一幕。
好帥啊。
也好美啊。
他發覺自己的視線一如十八年前,最終停在了YOSHIKI的腰部曲線上。只是曾幾何時,這個沒有他搭把手甚至連移動到錄音室都有困難的傢伙,已經一身幹練,反過來照顧他了?
他什麼也沒拿,穿著工作結束的那一身上就了YOSHIKI的車。在保鏢的護衛下,YOSHIKI將車子駛進冷清的深夜街道,他們誰也沒去碰音響,任由冷肅的風聲定義這個夜晚,窗外飛逝的燈光在他眼中花成一片,他陷入沉思。
他的東西總是被奪走。
小時候是被哥哥奪走,開始工作之後被經紀人奪走,結婚之後被妻子奪走,然後現在,即便是借來的住處也被陌生人奪走。
如果有一天他伸手要了YOSHIKI,是不是終究也會被奪走呢?
*
回到雪白大宅後,YOSHIKI趕他去洗澡,說趕快沖一沖把剛才的畫面都沖掉。他自認洗得滿快的,但頭髮沒擦,浴巾也還沒包好就聽見YOSHIKI在外頭大呼小叫,只好亂七八糟圍一圍趕緊跑出來,兩腳濕答答地小跑過二樓走廊,到盡頭的健身空間從扶手處往客廳探頭,才終於聽懂YOSHIKI在喊些什麼。
「TOSHI——TOSHI,你的六圍是多少啊?」
「六?六圍嗎?三圍我還大概知道,只是之前變動幅度有點大,也有陣子沒量了,可能不太準。」
「喂?啊,不行嗎?什麼?好,我知道了,掰掰!」YOSHIKI也不知道聽見他的回答沒有,拿著電話用英文哇啦哇啦地講個不停,掛斷之後,興高采烈地對他說:「你先別穿衣服,我上去幫你!」
「誒?幫、幫我什麼?穿衣服?」
他一頭霧水地等YOSHIKI上樓,同時覺得頭髮梢滴下來的水有點冷,只見YOSHIKI拿了一條鞭子⋯⋯噢,是皮尺過來。
「我的服裝師住得有點遠,等他來太慢了,我直接幫你量。」
他想他可以以一個受害者的身分發言,YOSHIKI毫無替人量六圍的天分。
「哎!YO醬小心我的眼睛!YO⋯⋯唔,你勒太緊了,我不能呼吸⋯⋯嗯?胸圍不是要從乳頭上面通過嗎?你在害羞什麼?來,這邊⋯⋯慢著,那裡是六圍嗎?你量那裡幹嘛?」
他以為YOSHIKI會很挫折然後被他激怒,但沒有,YOSHIKI只是臉有點紅紅的,很認真地依他說的量,一路磕磕絆絆下來,好不容易來到臀圍。
「浴巾這麼厚,這樣量準嗎?」他問。
「不然⋯⋯脫掉?」此時半跪著的YOSHIKI仰頭問。
這個角度殺傷力有點大,他困窘地別開臉。
「剛才好像應該先去買個內褲,嗯,算了,我明天再去。」他說,故作右而言他地回避YOSHIKI奇怪的提議。
「我是有一些沒穿過的內褲,只是那那那⋯⋯」YOSHIKI說著自己開始笑,笑到講不好話,後面一大串在說什麼也聽不出來了。
*
YOSHIKI往衣櫃裡拼命翻找,終於從深處翻出了甜甜圈花樣的平口褲、剝了一半皮香蕉圖樣的三角褲,還有一件粉紅色的Hello Kitty蕾絲內褲,都是男用的。
嗯?還好嘛!笑得那麼嬌羞,還以為是丁字褲、半透明網紗,或其他什麼奇怪的情趣內褲呢!
「這些哪來的呀?」
「有一次跟GACKT一起⋯⋯喝、喝醉了,不不不知道為什麼就跑去逛街,看到覺得很很很好笑⋯⋯就買了。」YOSHIKI笑得上氣不接下氣,「都是全新的喔!」
「嗯?買回來沒有自己沒穿穿看嗎?」
「不是,因為拆封之後看了⋯⋯不覺得很羞恥嗎?」YOSHIKI搥了他一下,笑得更嬌羞了,說完又急急補上一句,「等等等一下,本來就不是為了穿才買的!」
「哦?如果是Yoshikitty的我就考慮穿一下。」他壞心地說。
「才不准你玷污Yoshikitty,Hello Kitty也不可以!」說著YOSHIKI抽走Hello Kitty那件。
「好吧,那你比較喜歡吃香蕉還是甜甜圈?」他拿起剩下兩件,舉到兩人視線同高的位置。
「我比較喜歡⋯⋯」YOSHIKI說到一半忽然打住,「等一下,為什麼是我?不是你要穿嗎?為什麼問我喜歡吃⋯⋯我又沒有要吃,不,也不能吃⋯⋯」
大概是發覺自己越說越黑,YOSHIKI趕緊住口。本來只是隨口說說的他忽然領悟到話中的含義,忍不住露齒笑起來。
「你再笑!再笑一件都不給你穿!」
 
【YOSHIKI】
雖然買了足以開趴的大房子,但最初並沒有打算讓一堆人睡在家裡,所以只留了一間做客房,然而那間客房現在——
打開房門,映入兩人眼簾的是滿床滿地的譜。
「啊,忘了⋯⋯上次作曲到一半忽然想起來約了一票人開趴,緊急之下就全部收到這裡來了。」
「我可以幫你一起收呀!要移到哪裡?」說著TOSHI已經蹲下來撿譜。
「不不不,不要疊起來,這個位置和順序都不能亂掉,不然下次我就不知道寫到哪了⋯⋯我想想、我想想,嗯⋯⋯你跟我睡吧!」
脫口而出之後他看向TOSHI,忽然尷尬起來,不過想一想,他大概也睡不了三小時就會醒來,應該算不上什麼大事。
*
他果然躺了兩個小時就醒來了,完全睡不著。他從十歲起經歷各式各樣的失眠,但這種的還是第一次。心臟撲通亂跳,臉熱得沒法蓋被子,而下半身更是奇怪,總覺得有股難以解釋的暗流蓄勢待發,讓他躺也不是、側也不是,翻來覆去好幾次。
他有多少年沒跟TOSHI同睡一張床了?地下時期巡迴時應該有過,但TOSHI向來早睡,他則習慣喝酒喝到凌晨,甚至不怎麼睡,兩人的房間鑰匙從來喬不攏,後來他就大多跟HIDE一間房了。他甚是想不起來上一次同房是什麼時候,何況他回房的時候不是累壞了就是醉得啥都記不得,這麼清醒地睡在TOSHI身旁⋯⋯恐怕是四十年來第一次。
TOSHI睡著睡著不知道為何就朝向了他這一邊,還睡得特別香甜,和他同款的白色絲綢睡袍何時鬆了都不知道,他發覺自己一直盯著綁帶鬆掉的位置。
只要再輕輕一碰就會整個脫開了吧?
再回神,他已經伸出手,伸長了中指往那個位置靠近。
反正睡得這麼熟肯定不會發現,好,就把它鬆開吧!
慢著,我為什麼要——
「你醒啦?」
「哇啊啊啊啊啊啊!」他嚇得整個人抽了一下,差點從床上跌下去,收手的動作再明顯不過。
「你在幹嘛?不要做奇怪的事喔。」TOSHI咕噥道,聲音透著濃濃睡意。
其實這句話很正常,畢竟以前他們經常用各種方式捉弄彼此,但他聽了瞬間慌了起來,驚叫:「我才沒有!」
他這話說得太大聲也太心虛,TOSHI眼睛睜得比剛才稍微大了些,但很快又移開目光,拉動被子翻身的過程中睡袍腰帶也脫開了,一邊衣襬滑了開來,然後他看見——
剝皮香蕉內褲。
他噴笑出來,亂七八糟的情緒瞬間一掃而空。
「嗯?在笑什麼?」TOSHI用睡意依舊濃厚的聲音說著,「唔⋯⋯好癢,你怎麼有辦法穿這種衣服睡覺?感覺就跟沒穿衣服一樣嘛⋯⋯」
 
【TOSHI】
其實他根本沒睡著,而且他很佩服自己可以就這樣躺到天亮還沒有崩潰。
YOSHIKI的房間很大,裡頭還有兩張沙發,他本來已經主動提議睡沙發了,但YOSHIKI無論如何都要他睡床上。床是夠大,但問題不在於床,床以外的全部都是問題,觸感柔滑到撩人的絲綢睡袍、不透氣的內褲、過於溫暖的棉被、太高導致他必須側睡不能仰躺的枕頭、面朝外側就會直接吹過鼻頭的空調風⋯⋯而最大的問題,自然是躺在身邊的那個人。
比起睡覺,他覺得自己一個晚上根本在練習運氣,尤其YOSHIKI一直動來動去,有一次翻身動作比較大,腿直接擦過他的腿,讓他差點沒把心臟給吐出來,要是再來一個刺激更大的,他覺得自己肯定會忍到腦溢血。
他知道YOSHIKI失眠,站在朋友立場他的確希望對方能好好睡一覺,但凌晨三點多YOSHIKI終於離開床鋪時,他反倒鬆了口氣,至少接下來可以安心睡了。
只是他仍然沒睡著,看著身旁空下的床位,紊亂的心情襲擊著他。
他躺在YOSHIKI的床上耶!光是想到這一點就無法平靜。他覺得自己離想要的東西好近,像是天上掉下來一般,但又不敢伸手去拿,怕那只是一戳就破的夢幻泡泡。就在剛才,他們的身體只隔著兩件薄到簡直不存在的睡袍⋯⋯
不,還是不要胡思亂想吧。
這種遲來的、難能可貴的關係,他又如何膽敢破壞?
 
【YOSHIKI】
這樣的生活對他來說很新鮮,早上起來兩個人輪流進浴室盥洗,一起坐在桌前等廚師上早餐,上二樓健身房比誰柔軟度好、誰腹肌強,針對客廳落地窗開還是不開吵個沒完,腦袋擠腦袋盯著同一台筆電互相批評對方的服裝品味⋯⋯他嫌TOSHI吃東西不擦手,TOSHI怨他洗澡比待嫁公主還講究;他嘲笑TOSHI彈鋼琴的野生指法,TOSHI奚落他唱歌像小孩蹬大人鞋⋯⋯然後他開車載TOSHI去錄音室,開始一天的工作。
TOSHI只是一個人,他卻覺得整個早上似乎比約一打人來家裡開趴還要熱鬧。
*
休息時間,他拿起助理慣例準備的香蕉開始剝皮。
「啊,你要吃香蕉呀?」從配唱室走出來的TOSHI問。
「嗯,我要⋯⋯」他自然地回,卻忽然發覺TOSHI的語氣有十成十的故意。
他抬頭,兩人對望,TOSHI嘻嘻嘻地笑了起來,笑到彎下腰去差點跪在地上,他則瞬間把香蕉扔開。
「什麼啦!你很下流耶!啊——這樣我怎麼吃啦!」
TOSHI咬住下唇忍笑,屈著腳移動到他身旁的椅子上,吸起蜂蜜水來,無聲地攤手對他說「請用」,但那根香蕉他是吃不下去了。
這時PATA走了進來,他約了PATA今天來拿新譜。
「你們兩個人怎麼都黑眼圈啊?」PATA問,「YOSHIKI就算了,出山,你不是向來很注重睡眠?」
「我也很注重睡眠啊!只是注重了還是睡不著而已,而且TOSHI昨天明明就有睡著!」他抗議,但才說完就發現壞了。
「為什麼你會知道啊?」PATA果然這麼問。
他只好對TOSHI投以求救目光,誰知道TOSHI竟然一臉得意地轉向PATA說:「因為我們昨天晚上睡同一張床唷!」
PATA揚眉,他則一腳踹向TOSHI的椅子,椅子一邊轉圈一邊把TOSHI往後滑了兩公尺,他急著解釋:「才才才不是!是因為他的家被弄壞了啦!」
「弄壞?」PATA疑惑。
「就是被人潛入,破壞了這樣。」TOSHI簡短地說,優哉游哉地把椅子滑回來。
「聽起來很嚴重啊,是怎麼⋯⋯」PATA一臉擔心。
「嗯,所以現在是YOSHIKI包養我唷!」TOSHI打斷PATA,用比剛才還要黏膩的語氣說。
「哈?」」PATA擺了個死魚眼,「我說出山,這是值得炫耀的事情嗎?」
「沒有沒有⋯⋯」TOSHI低頭笑,順手把眼前那根他剛才撥到一半的香蕉遞給PATA,「來,PATA,吃香蕉!」
「慢著,香蕉是我的!」
「我就知道你想要,來,啊——」TOSHI撥開他的手,把香蕉往他嘴裡送。
他再一次踹開TOSHI的椅子,TOSHI這下子不知道轉了幾圈整個從椅子裡摔了出去,大笑著暈乎乎地沙發跌去,眼看就要把香蕉砸了,他趕緊撲上去搶。
「呃⋯⋯怎樣都好,所以說我是來拿譜的⋯⋯喂!有人在聽嗎?」
 
【TOSHI】
哦?看來裝睡作戰成功。
不過裝睡成功是一回事,他實際上會不會累又是另一回事了。現在這個歲數,沒睡好就是一個呼吸器被拔掉的感覺,尤其還是錄音的日子。如果YOSHIKI用以前那種方法操他,他現在絕對笑不出來,更不會有力氣胡鬧。
說起來,現在錄音比以前輕鬆多了,當年霸道執拗的YOSHIKI變得很好溝通。他當然知道自己的技巧有進步,畢竟多年來歌唱的部分他一點也沒有鬆懈,但也知道沒這麼巧他表達的方向正好都是YOSHIKI想要的。
YOSHIKI在什麼地方讓步了嗎?為什麼要讓步呢?新的X和以前的X有什麼不一樣呢?
不過他很高興YOSHIKI願意在新的X裡多保留一分他的味道。
 
【YOSHIKI】
他發現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忘記問TOSHI了,只是有些問題實在不適合在第三個人面前問,所以當他TOSHI終於決定去洗手間時,他立刻尾隨在後,進了門劈頭就問:「TOSHI你的內褲是什麼尺寸?」
TOSHI扁起嘴,似笑非笑,看來是不想回答。
「TOSHI你的內褲是什麼尺寸⋯⋯」沖水聲響起,PATA從隔間走了出來,用刻意緩慢的速度重複他的話,「這是我這麼多年來,在廁所聽過最奇怪的話題。」
「不是⋯⋯」他羞得猛轉過身去,原地兜了一小圈,發覺TOSHI正用「看你這下怎麼收拾」的眼神抿嘴微笑看他。
你不是應該來救火嗎?怎麼這樣!
「啊啊,不管啦!你趕快忘掉、忘掉!事情是有認真的原因的!」
「像是下次演唱會的表演服之類的。」TOSHI終於幫腔,不,才不是幫腔!根本就是煽風點火!
「哈?」PATA冷冷地把TOSHI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。
「說起來,我現在穿著香蕉圖案的內褲,超級可愛的喔!你要看嗎?」TOSHI又開始裝瘋賣傻。
「才不要!是說你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興趣了?」
「所以說我現在被YOSHIKI包養嘛!他要我穿什麼我就穿什麼喔!我很聽話的。」
「什麼東西啦!明明就是你自己挑的!」他忍不住打岔。
PATA舉雙手投降,「我可以不用知道沒關係,你們慢慢聊,我先出去了。」
目送PATA離開之後,他不死心地追問:「所以到底什麼尺寸?快點告訴我啦!我已經挑好了很好看的款式。」
TOSHI轉開臉低笑,繼續往小便斗走去,「很好看的款式要幹嘛?要我穿給你看?」
「你好煩,快點說啦!到底多大?」
已經走到小便斗擋板後的TOSHI噴笑出來,然後低下頭,左歪右瞧起來,「嗯?多大?我看看喔⋯⋯」
「啊!變態啊你!」他低吼著拿起洗手乳,噴頭對準TOSHI用力搥下去,乳白色的液體長長一道灑在洗手台和擋板上。
「哇啊!你別射,這件再髒就沒衣服穿啦!」
「那你穿香蕉內褲錄音啊!變態!」
「不是⋯⋯我說你不是已經量六圍了嗎?」
「嗯?」他愣了一下,然後又按了一次洗手乳,「對噢!」
「哇啊!不要再射了,你讓人好好上廁所嘛⋯⋯」
*
當天晚上助理就把他訂給TOSHI的新衣服全送來了,房子的後續處理也聯絡完畢,暫時沒有其他雜務,加上累積了兩天的疲倦,他十分難得地睡著了,只是沒想到睡著了比沒睡更累,夢境一個接著一個襲來。
他先被帶回了小時候,夢到那次他想吃的冰淇淋口味被TOSHI吃了,一氣之下張口往TOSHI嘴裡搶的事情。
小時候當然不覺得接吻有什麼浪漫,就是濕濕黏黏髒兮兮,何況最後那口冰淇淋最後還沒搶到。只是在夢裡,一切都染上了色彩,小時候TOSHI比他還高,他必須踮腳尖才親得到那嫩嫩的唇,融化的冰淇淋從兩人嘴角溢出,流得滿脖子滿胸膛都甜膩黏糊,他伸手去擦,卻摸到了成人的身體,才發現吻著吻著兩個人都長大了⋯⋯
場景一下子變成了地下時期他喝酒賭輸被HIDE罰吻TOSHI的居酒屋,TOSHI滿嘴都是生蔥的嗆味,一邊大笑一邊用力地又吸又含吻回來,被他邊打邊罵不知羞恥,只是打著打著TOSHI身上竟出現了好多傷痕,他慌亂地伸手想抹去傷痕,抹著抹著,先消失的竟是TOSHI的笑聲⋯⋯
居酒屋變成了今年一月那間高級餐廳,蔥的嗆味被巧克力的苦澀取代,他發現自己用盡全力往TOSHI嘴裡尋找甜味,好不容易找到了味道卻一點也不對,太甜、太膩,根本不是TOSHI的味道⋯⋯
餐廳蒙上了黃土,變成錄音室一望無盡的長廊,春天還沒來臨就消失了,那是五月的某一天,TOSHI比平常還要早進錄音室,拿了一張譜靜靜地對他微笑。
「平常都是你彈給我聽,今天換我彈給你聽。」
「什麼什麼?要彈什麼?」
「我寫了一首歌,給你的。」
「真的?」
「嗯,給你的⋯⋯情歌?」
「誒?什麼什麼什麼?」
TOSHI嘻嘻地笑著,把麥克風架在鋼琴前,用調皮的嗓音說:「趕快坐好,表演要開始囉!」
「咦?什麼啊這是?演唱會?」
「姑且算是演唱會吧,」TOSHI從麥克風旁側過頭來,輕輕一笑,換上了性感的氣音,「只為你一個人唱的演唱會。」
新歌的名字叫做〈水晶鋼琴的你〉,印象中TOSHI不曾寫歌給他,這是第一首。
TOSHI的創作風格和他迥然不同,他作的詞很多人第一次看看不懂,得抽絲剝繭細細品味才會發現真髓,他喜歡層層包裹的美,每揭開一層都有新的精采,懂一層的人激動、懂兩層的人感慨、懂三層的人被死死勾住再也放不了手;然而在TOSHI的詞裡,愛是坦胸裸背的愛、痛是單刀直入的痛,閉上眼睛仍然太過耀眼,開始之前若不深吸一口氣就會被奪走呼吸,遠觀是單純的一層,唯有懂的人能參透第二、第三,而以他和TOSHI的關係,只消一眼就超過三十。
因為四十年的羈絆是心上插了一把日本刀,斜斜從胸口劃開一個X,如同《Vanishing Vision》的封面。一刀是他往自己身上劃的,另一刀是TOSHI劃的,而同樣的傷痕,TOSHI胸前也有一個。
當最後一聲琴音散去,他已經不自覺地走到了琴邊,TOSHI仰頭看他,在飽含愛意的溫暖笑容中,他卻看見了血紅的X閃爍著利爪的光輝,他身上的傷痕跟著燒了起來,從胸前燒到背後,他知道那只是頭頂的聚光燈作祟,不,或許那是TOSHI脫下墨鏡後太過凌厲的目光⋯⋯
拜託不要,不要這樣看我⋯⋯不要用這種眼神⋯⋯
他雙膝一軟跌坐在TOSHI身旁。
你知道被仰望有多孤單嗎?
他在被燒成碎片之前扯住TOSHI的衣領吻了上去,TOSHI舌尖殘留的蜂蜜味在他口中散開,甜中帶澀的味道終於對了,一切顯得再自然不過。
當兩人的嘴唇戀戀不捨地分開時,他鬆手,縮起肩膀囁嚅了聲:「謝謝。」
「謝謝是我該說的才對。」TOSHI這時的聲音格外好聽,是帶著寵溺的溫柔中音,接著TOSHI換上一種更好聽、沉穩而炙熱的嗓音說:「謝謝你,YOSHIKI。」
他的下巴被扳起,腰側也被摟上,一個熱度高張的吻烈火般地襲來,強勁的舌頭敲擊著他的齒貝,急切地想探入,他微微鬆口,纏住那激動的熱物,貪婪地回索,胸口的烈火早已蔓延全身,他發覺自己想要更多。
他伸手勾住TOSHI的頸子,用恨不得融為一體的力度把對方拉近。TOSHI擱在他鎖骨的手一路下滑,涼風竄進他的襯衫,繃在腹部上的牛仔褲壓力忽然鬆了,隨之而來的是天旋地轉,暖意包圍住他,鋼琴消失了,兩人交纏著往後倒去,一同穿越錄音室融化的地板,旋轉、下沉、再旋轉⋯⋯
*
不對!那天他沒有吻TOSHI,TOSHI也沒有回吻他,他們兩人更沒有——
他在乾涸的喘息中驚醒過來,前胸後背浸滿汗水,嘴唇乾澀地發疼,他伸出舌頭舔了舔。
嘖,睡前忘記抹護唇膏了,難怪一直夢到接吻。
嗯,空調也太高溫了,難怪會夢到被脫衣服。
身上黏糊的感覺讓他暫時不願移動,於是呆望起眼前的TOSHI來,等待身上的熱度散去。TOSHI的嘴唇變得比當年薄了,鼻頭卻還是那麼嫩,多了風霜的睡臉和小時候一樣純真。一搓黑髮橫在TOSHI眉心,他對準吹了口氣,髮絲散開,露出下方的容顏。果然,皺眉的壞習慣還是一直沒改。
眼前人的眼皮忽地一動,睜了開來。
「啊,你醒了?」他說。
TOSHI沒回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或許因為新睡衣是黑色的關係,陰暗中的TOSHI看起來和平時好不一樣,眼神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野性,彷彿渴求著什麼,像飢虎撲食前的那一秒蓄積。
「嗯?TOSHI?真的醒了嗎?還是你在夢遊?」他打趣道,試著消除自己的焦慮。
「那個⋯⋯」TOSHI張口發出一個沙啞的喉音,頓了頓,緩緩吞了口口水,抿了下嘴唇才又繼續說,「YOSHIKI,其實我⋯⋯」
他等著TOSHI的下一句話,不自覺地跟著緊張地吞了口口水。
「⋯⋯有點餓,睡不太著。」TOSHI說完。
「什麼啦!我以為你要說什麼咧!」他仰頭叫道,把身上的棉被揉成一團往TOSHI那邊扔。
「誒?什麼?」TOSHI用困惑的傻笑抱住棉被,剛才猛虎般的神情不見蹤影,這會兒看起來像抱著毛線球的家貓。
「幹嘛用那麼恐怖的表情!我以為你要說『其實我是外星人』還什麼的咧!」
TOSHI笑著起身,「嗯,其實我是外星人喔!跟你一樣。」
「我才不是外星人咧!」
「你剃光頭大家就會發現你是外星人了。」說著TOSHI伸手過來撓他的腦袋,露出小尖牙笑了起來。
「啊,放手啦!我有水雲,你要吃嗎?」
「水雲?」
TOSHI停下手,他透過被撓亂的髮絲看著呆呆地半開著嘴的TOSHI,那樣子像極了小時候被他的吻嚇呆的模樣。他扶住額頭,試著把夢境逐出腦海。
*
兩個人穿著睡衣來到一樓廚房,TOSHI像是進了遊樂園的小朋友般一開冰箱便瞪大了眼,「哇!你說水雲我還以為只有水雲,這不是什麼都有嗎?」
「不知道,都是我的廚師買的,我不會做,廚師要早上才會來,我以前試過凌晨打去,從來沒成功叫醒人過。」
TOSHI兩眼閃閃發光在冰箱裡又是驚歎又是歡呼地留連了好一會兒,終於從門後探出頭來,露出房子被破壞那天以來最燦爛的笑容,「我做點東西給你吃吧?」
「真的?你要做什麼?」
「你幫我打四顆蛋。」TOSHI說著熟練地把材料一樣樣拿出來。
「咦?真的要我打蛋嗎?我會整個打爆喔!」
「你打一個我看。」
啪嚓。蛋在流理台上爆成了一灘,碎成片片的蛋殼黏了他滿手。
「啊哈哈哈哈!」
「很厲害吧?就說我會整個打爆了。」
「啊,等一下,先別洗手⋯⋯」TOSHI拉住他的手,用抹布擦乾淨。
「還要打嗎?」
「嗯,你用〈Tears〉第一個鋼琴和弦的力道打。」TOSHI遞了另一顆蛋給他。
喀嚓。聲音聽起來很完美,他屏住呼吸,TOSHI把他的手推到碗上方,他輕輕一扳,蛋液完美地滑進碗裡。
「喔!成了!好厲害!」
他們相視而笑,然後TOSHI說:「叫一聲老師來聽聽?」
「你得意什麼!」他推了TOSHI一把。
後面幾顆蛋也意外地順利,不過材料下鍋之後就不需要兩個人了,於是他開了香檳,坐在吧台邊等著。
他顯然是選錯酒了,紅酒能讓他平靜,香檳卻每每令他暴走,今晚也不例外,不僅解不了口中的渴,更讓眼前的畫面越發陌生。
他家廚房和其他生活空間是分開的,平常都是廚師做好端到餐桌給他,即便邀請朋友來家裡玩也是廚師做菜,所以此刻TOSHI做菜的背影彷彿是電影裡才有的情節,他越看越暈,不禁懷疑夢境根本還沒結束。
只是,對料理步驟一無所知的他又怎麼作得出這樣的夢呢?
抽風機的嗡嗡聲中,TOSHI翻弄著平底鍋哼著輕快小曲,但他腦中從打蛋那一聲喀嚓起,就環繞著〈Tears〉的旋律再也停不下來。他挑的黑色合身睡衣褲TOSHI穿起來好好看,偏偏廚房那件舊圍裙不是TOSHI的尺寸,背部還打了一個好醜的結⋯⋯他歪頭體會這種違和感,畫面逐漸模糊起來,他終於發現最違和的部分根本不是服裝搭配。
——所謂的家,原來是這個樣子嗎?
 
【TOSHI】
當他志得意滿地把松露歐姆蛋盛盤,關掉抽風機轉過頭來,卻發現YOSHIKI在剩餘的半瓶香檳旁哭得一塌糊塗,不僅手腕內側和髮絲都哭濕了,眼淚還啪嗒啪嗒地不斷往灰白色紋路的大理石吧台上落。
「誒?怎麼了?」
但YOSHIKI只是搖頭,他倒了一杯水,YOSHIKI狼吞虎嚥地喝了,仍來回用濕透的雙手輪流抹著止不住淚的眼睛。他輕輕拉開YOSHIKI的手,用睡衣的袖口輕拭對方的臉頰。
「TOSHI,家⋯⋯是什麼?」
YOSHIKI抬眼看他,眼神透著無止盡的迷惑,一滴淚水落在他的袖口,被布料吸了進去,溫熱在他指尖散開,他意識到自己必須把視線移開,否則⋯⋯
他的目光落到了流理台沒用到生蛋上,有一顆表面裂了個蜘蛛網縫,隱約可以看見裡面蠢蠢欲動的蛋液,他焦慮地眨眼,再凝神細看發覺那破口早就沾著滲出來的透明黏液,不,也有可能此刻正以他無從控制的速度緩緩流出⋯⋯他收回目光,低頭用叉子切起松露蛋來,終於回應YOSHIKI:「想回去的地方⋯⋯吧?」
他舀起切好的一口,輕吹兩口氣,送入YOSHIKI口中,一小片黑黑的松露沾在YOSHIKI被淚水沾濕的唇畔。
「你覺得呢?」他反問。
YOSHIKI的回答是用雙唇覆上他的,濕漉的吻裡有半熟蛋的生嫩,有香檳濃郁的水果甜,還有松露辛辣勾人的陳年麝香⋯⋯
他的飢餓感從胃一路沉到了下腹,手中的叉子錚錚兩聲落地,敲碎包覆在渴切之外的薄殼,翻騰不已的融岩從開口汩汩湧出。
 
【YOSHIKI】
他一直相信夢境是人生的一部分,更不只一次因為夢境更改表演曲目、創作內容。在松露蛋滑進喉嚨的剎那,他完全明白他要什麼了。他一個撲騰像夢裡那般伸手環住TOSHI的頸子,雙腿纏了上去,死命吻了起來,像是要把對方靈魂吸出來那般吻。
和夢境不同,TOSHI口中沒有甜味,他伸長了舌頭往深處翻,最終找到了TOSHI撲擊回來的舌頭,以及隨之而來,屬於掠食者的鹹與腥羶。
忽然間,他再也無法確定這一切是幻夢還是真實,但夢境或現實都再無所謂,他深知這個當下唯一能消弭違和感的真理便是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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